第0143章千里相思
北赤原。
终于到了北赤原。背琴的年轻人手搭凉棚看向远方,北赤原的土壤是粗干的砖红壤,嶙峋的怪石是浓重的夕阳红,风卷起地上的沙粒,于是风也染红了,仿佛这片土地浸染了千年万年无法冲刷干净的血。
“前面就是边关了!大家加把劲儿!”
这帮庞大的商队携带了数百箱来自南方中原的物产,通过北赤关进入北晋与承宣都不管的广阔贫瘠的荒漠,去寻找荒漠上寥寥几颗绿色珍珠,在那里与北晋的商人谈生意,交换钱物,再返回倒买交换来的北晋矿石与珍稀灵草,一来一回,刨开成本及“过路费”,货越多,挣越多,风险越高。
背琴的年轻人是中途加入的,偌大的商队没一个认识他,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加入了,连商队头儿也没多加注意,商队几百人呢,哪能全记住脸和姓名呢?再加上他十分安静,吃饭不争不抢,更无人在意他是谁介绍来的了。
年轻人有双保养得极好的手,平时都笼在袖子里,今日他触景生情,兴致颇高,解下缠着月琴的灰布,调音后自弹自唱:“一夜西风吹草黄,寒烟漠漠树苍茫。无端又逐孤鸿去,落叶声中忆故乡。”
催打着骆驼的马夫回头笑道:“小伙子,你唱的什么?”
背琴的年轻人笑言:“随意作的。”
“哪里人啊?”
“天宝。”
“天宝啊?那可是好地方!为啥想不开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?”
“观赏风景呢。”
“风景?嗨……”马夫长笑了声,似乎觉得年轻人的回答荒唐得不可思议,片刻后,他说:“北赤原除了沙就是石头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不是还有沙漠绿洲,赤原江南吗?”
“赤原江南富归富,那是北晋的地盘,绿洲啊,那巴掌大小的地方,不知道阴死了多少人!中间这块三不管的荒漠啊,胡杨沙棘仙人掌,其他的啥种子播下去都长不出来。我听说啊,荒漠深处还有沙虫和吐毒雾的蝎子,可邪了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年轻人淡淡笑着,收起月琴。
商队缓缓驶入北赤关,年轻人看着这座边关雄城的街景,繁华热闹不逊于天宝,往来的少女披着缀满水晶亮片的头纱款款走过,商人衣饰充满异域风格,谈笑着听不懂的异族语言,高鼻深目的乐手吹笛卖艺,竹篾笼里一条黄环蛇随笛声摇摆“起舞”,往瓦盆丢的钱叮叮当当不绝。
他左看右看,瞥见好几十人围着什么,从人腿间的间隙看去,动静不像是卖艺。他昂头,仔细听了下,听到几句熟悉的佛经话语,有僧人来这里传教?有趣。
一只圆滚滚的橘猪从人腿间挤了出来,少见养得这般胖的橘猫,出来甩甩头,趁路人不注意,站起来旋身化成游侠装扮的俏丽少女。
年轻人咦了声,他的注视当然未能引起心大猫妖的注意,背着手一蹦一跳地去买街边的包子去了。
车队距离人群越来越远。
于客栈下榻,商队成员忙着卸货休整,给骆驼矮马擦洗喂料,年轻人溜出去游逛玩耍,打了一葫芦葡萄酒,边走边喝,游游逛逛。街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吱呀呀地拉着二胡,二胡琴弦弓毛看样子有段时间没保养了,数根断裂卷翘,毛毛糙糙的,像春华逝去的美人青丝,拉出来的音调干粝沙哑,好像掺了许多北赤原的沙砾。
年轻人弯腰往瓦盆里丢了半串铜板,老人停下来双手合十:“好人一生平安。”
“老人家,我想跟你聊聊,介意吗?”
老人乐呵呵地拿起瓦盆:“不介意不介意,你想听啥?”
“我想听北晋那边的事,我有个朋友是边关的小兵,他说北晋派兵打过边疆几次,我一来,这北赤关看着影响不大啊?”
老人来了劲:“哦,你那朋友可能是东边边关的兵。北晋和承宣啊,这边呢,是大片的荒漠,赤地千里,中间几个绿洲,也是偏向北晋的地儿。北晋东边连海的,海的湿气暖风顺着平原吹过来,这才能在北赤原上造绿洲,造赤原江南,没水哪有绿洲江南啊!北晋的兵想下中原,过东边那几座雄关是最方便的,这边太干,没水,补给难,又不好认方向,不可能从这打过来的。”
年轻人了然点头,看来北晋对东边关的战争,规模尚小,还不足以影响到北赤关的商旅政策。
他接着饶有兴致地请教了赤原江南和沙漠绿洲的事,老人只去过沙漠绿洲,他追忆着那些从赤原江南返回的商人见闻,讲述赤原江南是干半年,湿半年。干的时候比较难熬,湿的时候几乎天天下雨,土地都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水,城市居民划舟出行,那时是真正的江南风景,等来自大海的暖流馈赠行将结束,洪水渐渐退去,浸透的大地便开满了千千万万的花,所有艳丽色彩汇聚一地,那般繁盛风景简直美得无法言说,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诗人李南烛在赤原江南待了湿半年,长篇《铺锦赋》有言:一片飞香入绛纱,乱虹深里是吾家。